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慢慢走 欣赏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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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奶奶

那个穿蓝棉袄的小胖子哭了半天终于在他奶奶的怀里沉沉睡去。

电铃声响了又灭,护士有点不耐烦了,拿着托盘急急赶来又匆匆离去。

周围突然安静了一下,耳机里海龟乐队的《玛卡瑞纳》的节拍神奇地合上了点滴落下的节奏,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。

这是年初五的医院病房,我奶奶坐在我病床边上,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,呆呆盯着我的病床看,一句话也不说。

我也不知道说什么,就没把耳机摘下来。

事情起因是我在家吃坏了肚子,头晕呕吐的,把家人吓了一跳,于是紧急送医了。而负责饮食的奶奶自然觉得是她没有照料好我,哪怕我自己并不这么觉得。我奶奶有腿疾,行动十分不便,正常人几步路她要走十分钟,因为她的步子不能大,不然会疼。她平常不出门,要买些什么也都是托邻居帮她带。正是因为这个,我是真没想到她会一个人从家里走到医院来。她不用过来的,不过是吃坏了肚子,不过是挂几瓶水的事。

但她还是来了,我知道她什么忙都帮不上,因为我根本不需要任何帮助。但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讲,可能她看我这么安分一时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,于是我们只好安静地不说话,一个躺着,一个坐着,只有点滴继续落下,告诉我们时间是还在过去的。

就是在那段安静的时间里,我想到一个让人有些伤感的事实:我的奶奶,从我能记得事情开始,她就是老的,她的腿脚就是有病的,她走路永远是比别人慢的。直到她把我从童年照顾到少年,她一直没有别的变化,除了越来越老。所以,从一开始,我就接受了这个默认的设定,认为是理所当然的。

我当然明白,哪有什么理所当然的事。我的奶奶怎么可能一开始就是老的呢?怎么可能一开始就走得比别人慢呢?怎么可能一开始就应该照顾我呢?我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的想?

曾经我和她聊起她年轻时的往事,她告诉我,她年轻时工作特别卖力,是什么生产队的队长,带着村民在田地里白天黑夜的干,从田埂这头跑到那头,为了革命什么都不在乎,后来累了一身的毛病,她的腿疾就是从那时候落下的病根。三年前,她动了腿部手术,在两个膝盖里各按上了一块金属。又过了一年,她再次手术,摘除了左边的一个肾脏。她几乎没什么变化,除了更加苍老,旧病偶有复发。有时候,我看到她偷偷地抹眼泪,那是因为身体或者腿部疼的实在不行,就掉眼泪下来,她说,我做了那么多事,为什么老天要我害这病呢?说这话时,她身体微微颤抖,不敢哭出声来。

我没法回答她,只能引导她想写别的事。有一回,我问她,家里以前的照片还有吗,她翻箱倒柜找了半天,咕哝说,我记得是夹在一本红本子里了,怎么就找不到了呢。好半天,终于找到一沓,我惊讶,怎么才这么几张?她惋惜地说,搬家时掉了很多,这些照片都是你爸和你叔小时候的了,太旧了。我这才发现,关于我奶奶年轻时的记忆,这个家庭并没有保存多少实物资料,倒是我出生后,照片越拍越多,那些照片里,我奶奶一直是个老人。

中间的好几十年,没有任何影像资料,只有我奶奶她自己知道,但她从不主动和我说起。直到我拿起那张我奶奶怀抱着我爸的照片,我问她这是什么时候拍的,她说,“那天下午正好不上工,我就抱着你爸走到了隔壁镇上的照相馆,照了这一张相。”而她说的那个镇,离我家足足有六公里。我想象着那个农闲的下午,我奶奶抱着穿开裆裤的我爸爸,走了六公里的路,为了一张相片。她曾经是一个伟大的母亲,后来成了我伟大的奶奶。

但我并不理解我奶奶。

我奶奶的生命,在我出生以前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参与,而我的生命,她一直从我出生陪伴至今,陪伴至这间病房。这段时间,我慢慢在长大,她却在慢慢变老。她和魔鬼做了个带私心的交易,自愿把她后来的年华都加在了我的生命里,我混蛋啊,没有和她说一声谢谢,没有给她一个拥抱,因为我觉得,难道不应该是这样的吗?我奶奶并不觉得我混蛋,她说,这就是她应该的啊,这是她的福分啊。

我以为我早就理解她,我多么幼稚与自私,我净顾着自己了,我有什么资格去理解她呢?

她的童年,她的少年,她的青年和成年,我全然不了解。她那时候是谁呢?她什么都可能是,但不是我的奶奶。

我怎么会理解她呢?

我理解的她是那个絮絮叨叨的小老太太,每次一回家就打发我吃这个吃那个,总能从什么地方拿出点吃的来。我理解的她是那个啰嗦得让我心烦的人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问我生活上的各种问题,因为耳聋,有时候我知道她明明没听见,却点了点头。我理解的她是那个天生有几缕白头发的人,脸上的皱纹一直在那里,好像从我记事起就没怎么变。我理解的她是那个天生腿脚迈不开步的人,我常常一不小心走到她前面十好几米,转头看,她提速了,小步子迈得越来越快,越来越吃力,她不想让我等她。那架势就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具,让我觉得好笑,她看到我转头笑,自己也笑了。

我看了眼我的奶奶,她今年快70了,她看着好老啊,真的好老啊,我记得她没那么老的啊。我奶奶不看我,依旧呆呆地盯着我的床,脸上有一丝略带歉意的笑,我没办法让我奶奶不要自责,她这么多年照顾我,自责了很多很多次,而我这个小混蛋,当年竟恶意地揣测“都怪你,你终于知道错了吧!”。我多想时光倒流回去抽自己一大嘴巴子。我也没办法让我奶奶变得年轻,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她年轻时的相片,是一个让我陌生的女人,除了眼睛有些像,完全是两个人。当时我想:这个女人我不认识啊,不过不要紧,后来就认识了,因为后来她成了我的奶奶……一度我曾自私地想,奶奶还是不要变年轻了好,因为年轻的时候,她就不是我奶奶了,我没有资格去享受她的照顾了。

好在,她还在。

病房里空调打得有些热,她脱了件外套,起身看了看点滴,笑着问我,“还有多少?我眼睛看不清了。”我说,”还有三分之一左右。”她坐下来,说:”你小时候挂水,用的还是玻璃瓶子,不是这种塑料袋子,玻璃瓶子看得清楚。”

我点了点头,有点想哭,侧身转了过去,不敢再看她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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