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慢慢走 欣赏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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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们家还没移居城市前,我每天最恋恋不舍的一件事就是太阳落山后,晚饭前,希望能在村子里面多晃荡一会儿。神奇的是,每每这时,刚解散不久的小孩部队,像原子一样又重新聚合起来,在村子里横冲直撞。到了夏天,这种打游击的活动演变成在村边的河里面舒舒服服地游上一会儿泳。胆子大的可以从桥上“嗖”地跳下,一个猛子扎进河里去。

十年后,我坐在水泥森林之中某间书店里面,回想彼时。我妈突然打来电话,手机“嗡”的一声打破了我美好的回忆。

她在电话里问:“你今天回家吃饭吗?”

“回啊,马上回。”

然后我妈挂了电话。

她可能不会知道,这情景让我颇有时空交错之感。十年前的一个傍晚,我妈满村子找我,准备把我拎回家暴打一顿,然后冲我吼道:“你什么时候才能不用我去找你,自己乖乖回家吃饭!天天在外面鬼混什么!”然后小小的我摸着微微发红的屁股,极不情愿地舀了一勺饭,送进嘴里去。

然而,打屁股的场景是不会再有了,我妈应该也不会觉得我在书店里看书是鬼混。其实最让我伤心的倒不是我妈的反映,而是村子没了,那条小河也没了。

我丧失了打游击的场所。

以前,在农村里躲一个人是简单而刺激的事,我常常从村东猫到村西,还不被人发现,现在觉得,这真是一项绝技。因为途中有很多只有小孩子才能解决的问题。比如说,你得适时矮下身子,在某个王奶奶家的窗檐下把身体弯曲成一个合适的形状,一点一点挪过去。还不能惊动了她家那只瞌睡的猫。然后你得面对一条左边是河右边是光溜溜的墙壁的羊肠小道,一点一点蹭过去。蹭了满身灰还不能埋怨,说不定粗嗓门的瘸腿大爷嚎一声,你妈就追来了。

以前的农村是个宗族社会,家家都沾点儿亲。由此带来的结果是,我妈傍晚找我的时候可以发动全村人一起。她跑过张大爷家门口,喊一句“我家那小子?”张大爷不紧不慢吸了一口水烟,捏着烟杆朝东边甩了甩。

然后我妈就知道我的大致方位了。她抬手卷了卷袖子,作好拎我回家的准备,冲东边跑去了。

我后来才意识到,我妈不是一个人在战斗,这都拜宗族社会所赐。

我一直认为,无论是在地域,还是在文化纽带的连结上,农村要比城市广阔和严密得多,并且比城市自由。看上去,城市是个很大的存在,它就像一头巨兽,蛰伏在那儿,又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,隔两天换个样子,让你摸不着北。但对于每一个个体来说,城市是何其小。生活在其中的居民每天早起,沿着固定的路线上班,又沿着固定的路线下班,周末的时候他们在固定的几家商店消费,到固定的几家电影院和KTV娱乐。他们遇见固定的同事、老板和朋友,露出固定的微笑,打着固定的招呼。地理上的城市大的妄图吞并农村,但城市居民活动范围简直可用米来计算。更为让人伤心的是,人们几乎没有心思去看一看城市的另一面,哪怕是下班的时候换条路走走。

对于现在的我来说,城市里肯定是打不了游击战的,更别说在这间目测只有80平的书里了。如果一个小孩晚饭后提出要在城市里打游击的要求。我想他的妈妈会这样回答他:“你整天想着玩,作业做好了没?”那如果小孩问这个城市的管理者呢?我猜测,如果这位管理者一脸凶相,说不定会咆哮道:“你知道地价多贵吗?!哪儿有地给你玩?!”然后扬长而去。当然,如果这位兄台宅心仁厚一些,说不定会搞个招商引资,建个游乐场,在里面辟出一块地来,给城市里的孩子提供一个打游击的场所,顺便收50元一张的门票。学生证半价优惠。

令人绝望的是,人造的快乐永远掺了点假,就好像99摄氏度的热水,差那一点儿就是沸腾不了(以费点为100摄氏度计算)。奇怪的是,又逼仄又脏乱的农村就是有城市没有的那“一点儿”。这“一点儿”究竟是什么呢?我曾经看过一个关于不幸福的解释,或许可以为这个问题提供理论上的解答。按照该理论,人们所享有的快乐并非是无限的,而是存在一个阈值。所谓阈值,就是触发某种行为或者反应产生所需要的的最低值。在农村的时候,虽然条件艰苦朴素,但是对像我这样的小孩子来说,正是因为可玩之物很少,一堆沙子就可以倒腾一下午,获得快乐的条件很低,也就是享有幸福的阈值很低,我觉得很多人回忆童年都有类似的体验。反之,在城市里,每天都能见到工地上的沙子,你却已经没有兴趣去把玩了,因为你已经找到更为有趣的事物,所以在同等条件下,获得快乐的阈值便提高了。在这个意义上,人生就是一个悲剧。你越来越快乐,也越来越不快乐。我仿佛嗅到了宿命的味道。呵呵!

当然,如果你是个锐意进取的人,你一定会觉得生活理应是朝前走的,不仅是生活,还有我们的社会和国家。我不想承认自己不是个锐意进取的人,因此,我也同意这个看法。但问题的关键是,我们一定要通过否定前者来成全后者吗?我认为“破旧立新”在逻辑上简直毫无逻辑。首先,旧不一定是不好的,我爷爷家的骆驼牌风扇用了快半个世纪了。再次,破了“旧”未必能把“新”给立好,我不觉得因为毁了一个村庄就能建立一个完备的新城市,你说这两者间除了在地理上同属一地外还有任何联系吗?

我觉得城市和乡村不应该是互为替代的关系,而应该是共生关系。至于说怎么个共生法,我不是专家,自然说不上什么话。但我的常识告诉我, “非此即彼”的思维是危险的。偏偏好多人觉得拆这个就得建那个,建那个非拆这个不可。往小了说,这是一个小孩子的游戏问题,关乎小孩们能不能自由一些。往大了说,这是一个城市化如何推进的问题,关乎所有国民能不能自由一些。

我捧着书本装文青的时候,手机又响了,是我妈打来的。

“你回不回?”我意识到距上次我妈打电话催我回家已经过去了半小时,同时我意识到,我妈很生气。

“回!现在!”然后我火速离开了这家书店。

哦,对了,这家店的名字叫猫的天空之城,在宝带东路上,我很喜欢这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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